岁岁清明,后人赴陵园祭扫,追思先人、寄托哀思,是刻在血脉里的传统习俗。当传统习俗与现代文明相遇,我们既感受到血脉相牵的厚重,也直面人口流动、代际变迁带来的新课题。因此,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中,需要我们探寻“记得”的新意。近日,记者走访多个社区,倾听居民心声。
从二十多岁开始,我年年为一手把我带大的奶奶祭扫。我会为她献上一个小小的花圈,挂上一副挽联,轻轻放进她的“小房间”里。后来,奶奶的墓地迁到了北京,我便委托堂姐,每年替我献花、祭拜。
2020年至2024年间,我的父母也先后离世,让我们饱尝生离死别的滋味。每逢祭日与清明,我们兄弟姐妹便会一同前往陵园。带上父母生前爱吃的点心,配一束素净的鲜花,按长幼顺序行礼,把心底的悄悄话说给他们听说得最多的,是让他们放心,我们一切都好。
父母双双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悲痛难抑,在墓前高声诵读了一首自己写的小诗《清明时节悼椿萱》:“佳肴无处奉高堂,独坐空庭暗自伤。半世辛劳半世苦,一身清骨一生刚。寸心难报三春晖,昼夜思亲痛断肠。自此今生无觅处,纸鸢化蝶祭爹娘。”
以前我总觉得,纸钱烧得多、祭品摆得多,就是心意重。现在才明白,保护环境、文明祭扫,才是对后人负责。这几年,社区大力推动绿色清明、无烟祭扫,我和老伴儿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后来主动加入,还成了社区志愿者。
年年清明,我不仅用鲜花祭扫,也常和邻居、亲友分享文明祭扫的理念。传统要传承,但也要顺应时代。烟火缭绕既污染环境,也存有隐患;一束鲜花、一段追思、几句倾诉,同样能寄托深情。
这几年,我们社区还推出了“清明诗会”,鼓励大家通过书写、朗诵、分享来缅怀亲人,让清明从“烟火祭祀”转向“精神追思”,从“形式祭拜”转向“文化传承”。这样的清明,更安静,也更厚重。
父母生前曾叮嘱:“人来自自然,走了也要回归自然,不给子女添负担,也不多占一寸土地。”一开始,我们几个子女都无法接受,觉得没有墓碑,就少了凭吊的寄托。后来慢慢理解了老人的心意,也渐渐释然。
每年清明,我们一家人会来到墓园那棵属于父母的树旁,除除草、浇浇水,摆上一束野花,静立片刻。没有立碑,没有砖石,没有烟火,只有草木清香,与心底绵长的思念。
生命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树在,思念就在;绿意常在,家风常在。我也和家人约定,百年之后,同样选择树葬或花葬。
高龄独居的我,以往每到清明,只能对着旧照片默默思念,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想去,腿脚不听使唤。”这话,也是社区里不少独居、高龄老人的共同心声。
这些年,永明社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推出了“温情代祭”公益服务。志愿者上门登记我的意愿,代我前往陵园擦拭墓碑、敬献鲜花,并全程拍摄照片、视频。当我在手机里看到墓前那束整洁的菊花时,眼泪还是没忍住。
今年清明,我因工作在青岛,无法回津扫墓。但对父亲的思念,从未因距离减少半分。
通过官方祭扫平台,我为父亲创建了一座线上纪念园。献花、点烛、留言把想说的话一一写下。我还把链接分享给兄妹,大家在云端共同祭拜、共同留言。
云祭扫不是替代,而是延伸。无论身在何方,心意到了,思念就到了。它让乡愁有了新载体,让亲情不因距离而疏远,也让传统不因时空而中断。
公公婆婆先后离去,我在整理他们的遗物时,除了那些老物件,还翻出了他们用过的旧手机里面存着他们的照片、视频,甚至还有他们断断续续的回忆片段。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数字遗产”。今年清明前,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建了一个加密的家族云相册,指着照片和视频告诉我的小孙女:你的太爷爷、太奶奶不只是一个慈祥的称呼,他们也曾那样鲜活地生活过。
原来所谓纪念,从来都不只是怀念一个称谓,而是努力去还原一个生动而立体的人。
去年清明,我们兄弟姐妹到墓地为逝去的父母扫墓。都已年老的我们明显感觉到,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午间聚餐,大家谈论的话题不约而同地集中到扫墓这个问题上。清明扫墓是必要的,但我们年龄越来越大,腿脚越来越不灵便,到远离市区的墓地扫墓已不容易。
于是,我们今年开了一个简单朴素的“家庭追思会”,聊聊故去的亲人。比如父亲的一句口头禅反映了他的睿智和对后代的关爱,母亲的一个习惯动作显示了她的勤劳和善良对大家来说,这些鲜活的讲述,比石碑上的名字更有温度。于是,在口耳相传中,逝去的亲人在我们的眼前栩栩如生。
从一束鲜花、一次云端祭拜,到一场家庭故事会、一棵纪念树,再到对数字痕迹的珍藏这些来自普通市民的实践,展现了纪念方式的多元化与现代化趋势。但其内核并未改变那就是对生命的敬畏、对来处的铭记、对情感的珍视。变化的,只是承载这份厚重情感的载体与形式。
如何在快速流动的社会中,维系情感的深度与记忆的传承?这些看似微小的个体选择,或许正在勾勒出未来的答案:纪念,可以更环保、更便捷、更个性化,也可以更富有创造性与社会温度。关键在于,我们是否真正用心去“记得”,并以一种让生者安宁、让逝者欣慰的方式,将这份“记得”融入当下的生活,流向未来的时光。(记者董欣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