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数字遗产?早在2003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就在《保存数字遗产宪章》中给出了解答——个人在网络上的信息包括文本、数据库、照片、软件、网页等,都是数字遗产。
大致上,数字遗产可以分成物质和精神两类。物质数字遗产指的是跟钱直接挂钩的,比如支付宝余额、比特币等虚拟货币;精神的则是社交帐号、个人文件等。
前者以现实财富作为基础,后者则牵涉到逝者个人以及帐号内联系人的隐私,对于这类遗产的处理,目前尚无定论。
如今,很多人的日均上网时间超过3个小时,年轻人花在网上的时间,甚至比睡眠还要多。人们通过社交媒体与人交流,依靠在线购物满足所需,游戏、电子书、电影等任何娱乐,都可以通过下载字节来实现。但恐怕绝大多数人在互联网上流连忘返时,都不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我们故去,这些留存在网络上的个人账号、邮件信息、电子音乐等虚拟资产,将何去何从?
最近,德国联邦最高法院的一纸判决引来全球关注:一对德国夫妇合法获得了其已故女儿的社交媒体脸书账号继承权。
2012年,这名15岁的女孩在柏林遭地铁碾轧身亡。她的父母希望弄清死因,申请进入逝者的脸书账号查看个人信息,但被拒绝。于是他们将脸书告上法庭。官司几经波折,从州法院一直打到联邦最高法院,双方互有胜负,引用的法条上至120年前的遗产法规,下到现行的联邦数据保护法。尽管德国法院判决认为,数字遗产就像个人日记和私人信件等实体文件一样,没有理由区别对待,但现实并不像二进制那样泾渭分明。
基于情感,人们往往会支持这对父母,但对脸书这样的互联网企业来说,允许他人调取个人数据信息,哪怕是父母对子女,也意味着难以承受的法律和道德风险,特别是在个人隐私保护极其严苛的欧洲。更何况,当人们注册社交账号,使用电子邮件,购买在线音乐时,那些被轻易点击了的“同意”条款,给予人们的仅仅是这些服务的使用权,而非所有权,基于知识产权、运营成本等原因,这已成为行业和法律认可的规则。
甚至在一些技术人士看来,数字遗产原本就算不得资产,而仅仅是“数字痕迹”:原本转瞬即逝的信息,因为技术的进步而幸运地保留了下来。如果不是互联网,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纠结,它改变的不仅是人们的通信方式,还有对资产和物权的定义。以货币价值来衡量,这些数字遗产可能没有太多意义,但从情感价值来说,它是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对逝者的亲人朋友来说也是一种缅怀和纪念,这其中的价值当然不容忽视。
这样的困境,诚如脸书在败诉后的声明所说:如何权衡保护隐私与家属意愿,是一项非常棘手的问题……我们尊重但不认同法院今日的裁定,冗长的判决过程也显示出问题是多么的复杂。
也正因此,脸书、谷歌等企业近年都推出了类似代理人的服务,允许用户在生前设置管理人,以处理身后的数字遗产,但权限并不包括查阅个人聊天记录等私人信息,近日脸书方面又修改了相关方面的政策,允许去世青少年的父母或监护人成为其“代理人”。有一些企业看到了商机,开始提供数字遗产存储服务,用户可以把用户名和密码存在网站,并指定继承人。甚至出现了“文明黑客”,专门帮人进入身故亲属的社交账户。
诚然,这些听起来依然存在风险,但至少说明,数字遗产也不完全意味着争议和负担,技术进步也能催生新的产业和需求。面对数字遗产问题,当务之急是让法律和政策跟上时代的脚步,将数字遗产的继承规范化。
这是《纽约时报》“当代情感”栏目年度获奖作者的真实故事。姐姐失踪多年,生死不明,作者Kyleigh Leddy一直通过Facebook窥探姐姐过往的生活,看她的文字、照片和社交关系,感知她的喜悦和困惑,仿佛她就在身边。Leddy一度以为,这是为了更了解姐姐的“不得已而为之”。
母亲曾经建议,关掉姐姐的Facebook账号:哪怕是亲姐妹,也不应该拿着放大镜去看她。
直到Leddy长到了姐姐的年纪,同姐姐的文字产生共情,这才发现,透过玻璃的窥探,不礼貌也不体面。
这似乎是社交媒体一代即将面对的困境——留在社交媒体上的数字遗产怎么办。你能接受自己的微博被大众围观吗?那些半夜里发在QQ空间和朋友圈的“仅自己可见”的吐槽,你愿意让家人看到吗?
“用户希望家人继承QQ,因为QQ号码本身有价值”,谈及这个问题,QQ信息安全负责人刘千多告诉新榜,“但他们并不希望QQ上的数据也一并被继承。”
有豆瓣网友表示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希望我的孙女在一百年后打开我的豆瓣发现我曾经是一个孜孜不倦的蔡徐坤黑粉”
最近,牛津网络研究院研究发现,2050年,Facebook上亡者用户会超过生者用户。如果以Facebook每年13%的增长速度,到2100年,亡者账号有49亿之多。
到那时,平台们会如何处理这些亡者的数据?用户是否有权传承账号,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记录生活,是在行使“使用权”还是获得了“所有权”?
前不久,微博推出“半年可见”、微信更新“朋友圈一个月可见”,还有人因此感慨“挖坟时代结束了”。
我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过世,亲属朋友顺着我的时间线查看几年前的微博,那些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记忆又被他人翻出来品评。互联网的世界里,我们似乎没有信息处理权。只要上了网,一切全部公开化,对平台公开,也对我们的社交关系链公开。
社交媒体从诞生开始就打着“让用户表达自我”的旗号,用户在这里分享自己的生活和想法,无限介入或被介入到他人的生活。但是,随着当代人的社交压力增大,社交媒体有时更像是个树洞,只对自己或少数人表达。活着时尚且能维系自己“前台形象”,死亡或许意味着一切都将失控。
当然,如果用户不愿意被看到,也可以选择过世后永久删除账户,同样的,需要委托人出示相关证明。
但对于死亡用户,平台几乎未做说明,有需求的用户终究是少数,此外,相关认证体系不够完善,数字资产的继承依然是一个亟待处理的问题。
多数平台的隐私政策中,用户其实只有账户的“使用权”,而不具备“所有权”。
关于社交资产处理的所有讨论中,研究者们最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如Facebook一般的庞然大物倒塌了,它所携带的数据怎么办?可能是删除,也可能是转手。
曾经有人设想,在数字时代,我们看的书、听的音乐、拍的照片,一切都可以被数字化,传到云端,永远不会丢失。但英国心理学家Elaine Kasket在接受《卫报》采访时反问:如果云端也消失呢?
这并非什么陌生的场景,雅虎中国邮箱在2013年关闭前,多次要求用户迁移自己的邮箱数据,否则这些数据都会被删除;网易博客在2018年宣布停止运营,所有数据连同社交关系都转移到网易LOFTER;而被转手多次的人人网,带着一代人的青春在各大公司辗转……
用户对社交平台的情怀,往往是来自依附于平台的内容和社交关系,以及随平台一起成长的自己。如果有一天Facebook或QQ关停,用户的记忆最终只会成为互联网的骨灰。如Kasket所说,你在云端看书、听音乐,不过是在有限的生命力买到了一份使用权,它们终究不属于你,你无法给子女留下任何遗产。
不过,更令人担忧的是,作为有商业目的,利用用户数据盈利的公司,科技巨头们会如何利用逝者的数据?Facebook是否会将逝者数据用于训练机器算法,其它公司是否也会把逝者数据变现?
2013年的《黑镜》第二季第一集里,女主面对逝去的爱人,搜集他生前所有数字资产,影音、社交媒体、出行记录……还原了和去世爱人一模一样的网络账号,声音,甚至是一个真人,而女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满意。
6年过去,当年《黑镜》中被热议过的“数字遗产继承”话题放在今天依然有意义。Kasket认为,无论是社交遗产继承还是数字资料的真人还原,不过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在作祟。
当老网民离世,新网民进场,越提早思考越有利于解决问题。如Ohman所说:“这是我们目之所及的未来,更是越来越棘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