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积极参与人工智能、数字货币、数据跨境流动等领域国际治理。今年2月，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等相关风险的通知》，重申比特币、以太币、泰达币等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并就强化风险监测、防范与处置，实现严格监管等方面作出重要部署和安排。鉴于此，笔者试对优化我国虚拟资产风险防控问题进行探讨。
我国将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界定为非法金融活动，对虚拟资产实行禁止的监管政策（在禁止的基础上进行监管），禁止虚拟资产进行兑换、交易、信息中介与定价服务、代币发行融资、金融产品交易等相关业务活动。在禁止虚拟资产交易平台运营的情况下，如何全天候监测、及时识别并有效制止违法运营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是对虚拟资产进行有效监管的关键。当前，为逃避监管打击，一些虚拟资产交易平台“出海”经营，在境外注册或将服务器设在境外，且频繁变更网站域名和服务器地址，采用线上导流线下交易等方式，使得运营主体注册地、办公地、业务开展区域常常不同，这对监管机构识别和锁定运营者身份、开展精准打击、及时追回受害人财产损失等提出了诸多挑战。如何及时发现、识别、确定并有效阻却违法运营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特别是通过互联网向我国境内居民提供服务的境外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变得更加紧迫和重要。
鉴于我国禁止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运营，无法通过监测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来监测可疑甚至非法的虚拟资产交易活动的情形，可以考虑结合这种禁止政策，对全球反洗钱和反恐怖融资国际标准制定机构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总结的虚拟资产洗钱与恐怖融资危险信号指标的特点与规律进行提炼，形成既可供作为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义务主体的金融机构和特定非金融机构识别、报告可疑资金交易参考，又可帮助监管机构和执法机关及时识别可疑资金交易，并在此基础上开展进一步监测、调查的可疑交易指标或模型。值得注意的是，根据《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和《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等相关风险的通知》，省级政府对本行政区域内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相关风险负总责，有义务采取线上监测和线下排查相结合的方式，充分发挥地方监测预警机制作用。金融管理部门有义务指导金融机构和非银行支付机构加强对涉虚拟货币交易资金的监测工作，中国人民银行、中央网信办等部门有义务持续完善加密资产监测技术手段。因此，建议由中国人民银行、中央网信办等部门牵头，在借鉴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发布的《虚拟资产洗钱与恐怖融资危险信号指标》的基础上，制定涉虚拟资产可疑交易资金监测指标或模型，为省级政府、金融管理部门、金融机构、非银行支付机构实施涉虚拟资产资金监测提供具体指导，以有效地监测、识别虚拟资产活动及非法的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
由于区块链技术具有去中心化、匿名性、点对点传输、跨国性等特点，虚拟资产和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的有效监管离不开区块链、人工智能等监管科技的支撑。2021年10月，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更新的关于虚拟资产洗钱和恐怖融资风险防控的国际标准《关于虚拟资产和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的风险为本方法指南》未将利用非托管钱包进行的点对点匿名交易纳入规制范围。我国尽管禁止虚拟资产交易平台运营，但未禁止利用非托管钱包进行的点对点匿名交易（即不借助虚拟资产交易平台的点对点交易）。要有效地监测借助虚拟资产交易平台进行的虚拟资产交易，既可以研发用于监测作为交易中介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的技术工具（如区块链分析工具），也可以立法方式要求虚拟资产交易平台研发应用履行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义务所需要的技术软件。在对虚拟资产交易平台采取禁止政策的情况下，既无法要求虚拟资产交易平台研发应用相关软件，以协助监管机构与执法机构实施相关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监管与执法，又无法借助作为交易中介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对相关虚拟资产交易进行监测。在利用非托管钱包进行点对点匿名交易的情况下，对相关交易进行监测难度更大，所需要的监测技术更加复杂。有的国家以立法的形式针对注重安全或高风险的区块链应用软件或技术规定了安全保障措施，要求通过系统审计者、领域专家、技术管理者等来对区块链、智能合约等分布式账本技术或软件的安全性进行审查、纠正与取证。
我国禁止与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资产相关的活动，但已经通过“监管机构主导、多方合作”模式形成了识别和缓解风险的良好做法。在应用技术工具方面，中国人民银行建立了链上监测和情报分析虚拟资产监控平台，具备了链上数据分析和渗透跟踪能力。要广泛收集来自各种公共链的数据，不断扩展风险标签库，巩固监测和分析的数据基础。监控平台的核心功能包括：一是监控虚拟货币发行。二是进行虚拟货币钱包标签分析，标签类型涵盖多种风险场景，如虚拟货币交易所、地下银行、电信网络欺诈、在线赌博、非法集资、在线勒索、恐怖融资、扩散融资和制裁名单。三是构建钱包关系网络图，分析用户指定的目标钱包及其交易对手钱包，将复杂的区块链交易数据转换为直观的关系网络，并显示虚拟货币资金从来源到目的地的完整转账链。四是监测和识别异常交易，建立并持续优化涉及虚拟货币的异常交易的监控和预警模型，对链上交易行为进行深入挖掘和风险评估，监控和识别各种风险交易。五是对链上交易进行视觉跟踪，通过可视化工具跟踪核心钱包的上下游交易相关情况。在实现金融机构链上数据连接方面，一些大型银行和第三方支付机构对虚拟货币进行链上分析和跟踪。当前，考虑到部门职责和优势，建议以中国人民银行、中央网信办等部门为主，持续完善虚拟资产监测技术手段，在广泛布设地址探针、对与探针地址相关的账户进行标签化、建立交易场景特征值模型基础上，使资金监测由虚拟场景拓展至现实场景，实现虚拟资产“挖矿”、交易、兑换的全链条跟踪和全时信息备份。针对使用工具和方法（如混合器、增强匿名性的加密货币或隐私币）来增加交易匿名性的行为、跨链交换、原子交换交易、撒粉等，宜加快研发能破解交易匿名性、有效追踪交易轨迹的技术，即虚拟资产交易溯源和场景追踪系统。
加强国际协调与合作，是有效应对虚拟资产犯罪风险的必要措施之一。虚拟资产生态系统固有的全球性，使得虚拟资产活动客观上为跨国犯罪提供了便利。客户和服务可以在不考虑国界的情况下进行交易和运营，从而造成管辖障碍。目前，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关于虚拟资产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的国际标准仍处于调适完善之中，其在各国的实施仍面临不少挑战，各国监管与打击策略及能力仍存在较大差异，这使得监管套利和规避打击问题突出，亟待国家间的协调与合作。有效开展国际合作，既有利于限制某一法域内的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的能力，防止其拥有相比于其他可能受到更多监管的法域内提供商的不公平竞争优势，又有利于限制管辖权挑选或监管套利。目前，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在一法域注册或登记，但向位于其他法域（特别是采取禁止监管政策的法域或者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体系较为薄弱的法域）的客户提供“离岸”产品或服务的情况较为突出，相关国际合作尤其紧迫和重要。我国在禁止的基础上对虚拟资产进行监管，在此背景下，有效识别虚拟资产交易方身份，及时发现、调查和阻止可疑虚拟资产交易，无法通过与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紧密合作来实现，只能在提升自身的虚拟资产交易溯源和场景追踪技术水平的同时，加强与境外相关金融、监管及执法机构等的信息共享与合作。
目前，我国在双边层面已与多个境外机构开展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金融信息交流合作，需要积极推进加入具有182个成员国的埃格蒙特集团，进一步拓展金融信息特别是与虚拟资产有关的金融信息交换的广度、深度与效率。要及时有效地识别、发现、阻止、调查和惩治非法跨国运营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首次代币发行融资活动，尤其是与虚拟资产有关的洗钱与恐怖融资活动。既要与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注册或登记地的外国金融监管部门、执法部门、刑事司法部门进行监管、执法、司法等方面的合作，又要积极参加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金融稳定委员会、国际证券委员会等国际组织的虚拟资产监管政策标准制定活动。特别是，金融监管与执法机构需要与外国同行及时合作和交换有关可疑交易报告的信息，包括与跨境虚拟资产活动或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运营有关的可疑交易报告信息。鉴于目前大多数国家缺乏有效监管和调查能力，无法开展有意义的国际合作，不少国家的法律甚至未将与虚拟资产有关的洗钱与恐怖融资活动规定为刑事犯罪，进一步限制了这些国家开展以符合双重犯罪原则为前提的国际刑事司法协助。因此，要在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欧亚反洗钱和反恐怖融资组织（EAG）、亚太反洗钱组织（APG）等国际组织框架内加强虚拟资产监管国际立法完善与协调的同时，加强与外国同行的经验交流、技术援助与培训合作。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国际视域下我国数字货币犯罪防控法律机制完善研究”（项目编号：21YJA820019）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